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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18
《為情傷》
楊語芸/著 彭慧容/圖
牆上時鐘的長針,剛剛跨過數字12時,時鐘發出了「噹」的一聲。那個週末的午夜一點,我忽然有一種「如果他死了也好」的想法。
我這樣說,並不是我要殺了他的意思,我還沒有恨他恨到這個地步。我說「他死了也好」是指如果他出了車禍,或是他在停車場被人搶劫後槍殺,這未嘗不是一種「可以被接受」的結局。
這樣我不僅不用跟別人解釋為什麼我的婚姻會觸礁,甚至還可以以「未亡人」的身分,名正言順地悼念這段婚姻。
未亡人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名詞,我的另一半過世了,但我沒有,所以我「未亡」。可是我的另一半走出了我們的婚姻,離棄了我們的感情,只有我還在留戀它。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不也早就是個未亡人了?
從一年前我先生和我分房開始。
我在英文報紙上看過這樣的新聞,有位先生早上正常出門上班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不是死了,而是完全放棄現有的生活,沒有說一聲地放棄。直到數年後,有人發現他在另一個地方用另一個名字過著另一種生活。那篇報導的重點,是探討先生離家的動機:中年危機是最方便的藉口。不過我卻非常好奇,先生失蹤
的那幾年,那位太太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那一定是一種很駭人的經驗,既不願相信先生已經過世,又不懂他為什麼會失蹤。也許她只能不斷地自責、不斷地推想、不斷地懷疑、不斷地回溯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同床共枕的人不說一句話就離開了自己。而且不論怎樣健全的防衛機制,她心底一定有一個最深的恐懼,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出現,會跟她說:「Oh, No! Darling,妳想的,都是錯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如果他死了,未嘗不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我可以大聲地哭喊出來,我的眼淚可以正大光明地指責他的離棄,不用擔心他站出來為自己辯解,也不用再委屈我的枕頭,老是要當我唯一的聽眾了。
一年前有個週末,我要加班,他則打算去打高爾夫球,於是我們約了在我們最喜歡的愛爾蘭餐廳吃晚餐,慶祝他拿到公民資格。那天工作提前結束,離吃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想先回家休息。開車經過75號公路附近時,還在想附近有個高爾夫球場,也許他那天會在那個球場打球。我停在紅燈前,本來沒注意前面的車輛。只是有個戴著安全帽的工程師突然拿著一個STOP的牌子,擋在馬路口,阻擋了四方的交通,讓一台載著另一名工程師的雲梯車停在交通燈號下修理號誌。因為時間實在有點久,我這才注意到,停在我前面的車輛,正是他的。這樣湊巧的事,那種心有靈犀的感覺讓我覺得甜蜜,所以我打了手機給他,讓他知道,我正在想他時,就發現他在我身邊。
電話接通時,我知道駕駛座上的他會往前探去,他通常把手機放在音響下方的飲料架內。當他做了果不其然的反應往前伸手時,我心裡想的是,我們真的是夫妻啊!因為知道這種生活細節。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往前探向手機時,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縮回手來,伸向副駕駛座。「奇怪!難道他換了放手機的地方?」心裡正在這樣懷疑時,我看到另一隻手,拿起了他的手機,在他面前搖晃著!
他搶過手機,看了來電顯示,將食指放在唇前,示意那隻手的主人要安靜。然後我看到她了,原本將頭靠在他大腿的她挺起身來,賴在他的胸前,一副不依的樣子。我忽然把手機闔上,怕他真的接了電話,唐突的動作,好像做錯事被抓到的人是我,而我還沒有想好藉口一樣。
我知道我嚇壞了!面對先生「可能」的外遇,我的反應不是傷心、不是絕望、不是憤怒,而是驚嚇,驚嚇於不知道如何面對婚姻的失敗。我的手緊握著方向盤,好像握得緊就可以握住方向一樣。直到後方的車子猛按喇叭催促我前進,我才發現,他的車已經開走了。我一直以為可以依託的男人,已經不見蹤影了。我一直以為那麼具體、真實地在我身邊的東西,其實是說不見就可以不見的。
我沒有辦法繼續開車,我需要思考。我記得那天,我就近停在一家咖啡廳,點了杯白巧克力摩卡,讓熱熱甜甜的味道,幫我從味蕾開始,安撫受到驚嚇的靈魂。之前馬路口不期然的那一幕,像是被按到「repeat」按鍵一樣,一直在我眼前重複放映,而且一次、一次地,越來越多他和她互動的細節,畫面被特寫處理。他用手指輕點她的鼻頭,像在哄孩子似的;他拉起她的手賞玩著,彷彿在看什麼稀貴珍寶;他在她的肩頭輕吻,調情的樣子像天地無人一樣。
這是我相戀三年、下嫁五年的先生嗎?
我們在研究所認識時,他是剛從臺灣來美國的留學生,而我父母幫我申請的綠卡剛剛被審核過關。媽媽一直告誡我,不要讓其他留學生知道我有綠卡的事,因為很多想要留在美國的人,可能會因此利用我。我就讀的大學在紐約市區,我過了四年浮華的感情生活。來到威斯康辛州這個小鎮,遇見老實的他,我立刻被一種踏實的、可以倚靠的感覺所吸引。雖然他犯了我母親的大忌--想要留在美國又沒有綠卡--但我還是鬧了家庭革命嫁給他。
我是一個很需要安全感的人,需要很多事掌握在自己手裡,不喜歡失敗的感覺。他很尊重我,生活裡大事小事都是我在做主。他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夠浪漫,可是老實和浪漫本來就不是一家人,這是魚與熊掌的邏輯。
可是在那一幕幕重播的畫面裡,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浪漫情人。
我毅然地站起身來,不相信自己會如此錯看一個人,我決定吃晚餐時好好和他談一談,也許他有什麼苦衷……也許他有什麼懺悔……也許他只是一時意亂情迷……
我先點了杯紅酒,然後看他進了餐廳。他才剛坐下來,連飲料都沒點,就先跟我說了謊言:「下午妳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揮桿,所以沒接電話。」然後他若無其事地點了酒,照例點了他喜歡的雞肉捲,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我端看眼前的男人,覺得再陌生不過了。他叨叨絮絮地說著今天打球的成績,我恍恍惚惚地什麼都沒聽進去。侍者端上餐點時,他迫不及待就開動了。我還記得一向需要用刀切開的雞肉捲,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用叉子一碰,就整個解體了。
我的眼淚也就在那個時候氾出了眼眶。
之後的攤牌、談判、決裂,讓我知道當婚姻只剩下證書一張時,會變成多麼醜陋的面貌。他同意給我一年的時間,同居但分房,讓我調整自己的腳步,過一個人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個一年,才能釋懷這個人生中最大的失敗。我照樣上班、下班,晚上接了些網頁的設計稿來做,週末則去學西班牙文,我盡量讓自己過得忙碌,盡量讓自己不被自己無法控制的情事左右情緒。我周遭沒有親友、同事知道我的婚變,我知道不向任何人哭訴、求援,我也可以撐得過去的。
明天他就要搬出去,我知道我做這餐飯也不能挽回什麼,但起碼我希望走到終點前,我還是很有風度、很有尊嚴。我在網路上找到那家餐廳的食譜,這才知道雞肉捲裡除了原來我以為的雞肉夾菠菜外,其實還有羅勒、核桃、洋蔥末、蘑菇、橄欖、乾番茄等配料。就像我一直認為老實簡單的他,其實有著我完全不知道的面貌。
我把所有的配料準備好,包進雞肉裡,然後再用錫箔紙把雞肉捲成筒狀。七點、八點,我一直沒有聽到他停車的聲音。九點左右,我把雞肉捲入鍋去蒸,我覺得九點半左右,他應該要回家了。過去這一年,他雖然把這個家當旅館,但起碼九點半、十點左右就會「check in」。今晚是他在這個屋子裡的最後一夜,他應該會回來陪我吃晚飯吧。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到十點半、十一點半,他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我真的開始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我,是一個人了。
記得他剛來美國時,還不太會開車,我經常擔心他。日後每當他晚歸,我第一個念頭總是:「他會不會出車禍了。」可是今晚,當時鐘敲過十二點時,我忽然間覺得,如果他真的出了車禍,也未嘗不是我的出路。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們早就貌合神離,我也不用面對母親那副「我早就告訴過妳了吧……」的嘴臉,不用去解釋為什麼他拿到美國公民資格,我們的婚姻就出了問題。
電話響起時,我在沙發上驚醒,真的以為是醫院或警察局打來的電話。結果,是他。他只簡單交代了一下,說是明天我去上班時,他再過來收拾他的東西。凝滯了一分鐘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已經沒有必要再見面」之類的話語,然後掛斷電話。
我慢慢走到廚房,把雞肉捲從鍋子裡面拿出來。理應成捲的雞肉片卻在錫箔紙被撥開後,散了開來。想到我看似美滿的家庭,也已經解體,我的胸口,抑鬱著難忍的情緒,我卻哭不出來。我慢慢走回客廳,拿起電話,撥了西岸媽媽家的電話。我知道我已經束繃太久了,我需要媽媽的冷嘲熱諷,戳弄刺痛著我,像他用叉子碰觸雞肉捲一樣。
然後也許,我也可以像雞肉捲一樣,得以舒緩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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