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阿德古照樣要瑞霞送包子,剛開始包子是入了瑞霞的口,翠雲不吃。然而禁不起瑞霞的好聲邀請和追問,包子終於再入翠雲的口,再度見面也就難免了。
  「也不想想,你們當時搞什麼戀愛,還要我送什麼照片,題什麼『非卿莫娶,非君不嫁。』結果呢,不要說當時他們家那個歐巴桑鬧上來,堅持要阿爸替他們洗門風,賠了一大筆錢,還兩家從此斷絕往來。我們下面這幾個,哪一個不是拜你們所賜,誰在結婚前知道自己要嫁要娶的是什麼碗糕。我們這大半輩子還不是過來了。大概是因為我們不是談戀愛,我們比較不懂,所以老來沒有你和大嫂的閒情,還要追來追去的。或是你們這樣躲迷藏,比較有趣?」瑞霞閒閒說著,語氣酸得可以擠出汁來。
  阿德古笑了,他真的沒想到翠雲下起決定後,是這麼勇敢。最怕的日子終於來到,五六十年前的翠雲,居然敢以生米已煮成熟飯為由,拒絕嫁給養兄。那個非君不嫁幾個字,還是她去問養兄怎麼寫的,然後描到相片上送給他的。
  「你知道嗎?最近翠雲的養兄回來了,他回來做什麼?又沒田又沒園。搬離花蓮也幾十年了,就算有朋友也差不多散了,他回來做什麼?」阿德古壓低聲調,好像要分享什麼極神祕的事,但說說不覺又氣起來。
  「喲,大嫂的養兄回來了?確實行蹤可疑,八成是回來和你算老帳的,你們什麼時候要決鬥,我們要不要組成啦啦隊幫你加油,別怕,我們人多勢眾,每人一口痰,怕不把他給淹死。」瑞霞故意拉長語調說著,誇張得很。
  「我跟你講正經的,你這什麼態度?」阿德古生氣了。
  「那你什麼態度?我這是滿足你的偵探心理。不怕你生氣,真是笑話,腳長在人家身上,人家回來又怎樣,葉落歸根啊,這也是人家的故鄉啊,何況他又不是沒娶。兒子幾個,有你多嗎?難道你怕他忌妒你有七子八婿,要來搶大嫂回去生嗎?也來不及了。」瑞霞說說又笑起來。
  「那他回來也用不著和翠雲見面,簡直沒把我放在眼裡。」阿德古嗓門又大起來。
  「人家養兄養妹一場,見個面又如何?當年他是你手下敗將;難道你怕的是大嫂這幾十年來覺得日子過得不好後悔了,當年我們家的經濟不如孫家,你書讀的也沒那個人多,大嫂婚前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十年來,你們孩子一個接一個出世;你賣麵做油湯,大嫂還不是隨你擺攤子,眉毛還因為起爐火拉催風爐不小心著火被燒掉。你磨大理石,她還不是在家接手工糊水泥袋;你得癌症做治療,她也四處去挖草藥來照顧你,欸,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山頂尾溜的四處找,又要曬又要煎的給你當飲料。夠了啦,人家老了,想自由,你就讓她自由一點又怎樣,會損你大丈夫威風嗎?」瑞霞一面說著一面走進廚房,回頭對阿德古說:「等著吃我煮的麵,不要叭叭走!」
  當年手下敗將?阿德古心裡有一點甜,又有一點酸,當年怎知道結婚之後日子是這麼辛苦?兩人在河邊發生的事,說是突發,也不如說是水到渠成,是誰主動的?記不得了。翠雲當時也沒拒絕啊?他絕對沒想到回家後,翠雲居然主動的去向她的養母說:「我不能和阿兄送作堆,我有了阿德古的孩子。」
  是的,孩子,那個當時也不知有沒有受胎成形的孩子,就這樣改變了命運。這個一輩子不承認我這個女婿的養母,狠狠的鞭打翠雲,罵她不要臉。一直逆來順受的翠雲,居然回嘴:
  「如果這樣打能消除你的恨意,你就打吧!我很感謝你把我養育成人,但是我要告訴你,我認真的選擇我的未來,我坦白的告訴你我的愛,沒什麼不要臉。你知道我跟阿兄是沒什麼感情的,如果我跟在阿兄身邊,心裡卻想著別人,兩人過著貌合神離的日子,那才不要臉,或者我跟了阿兄,卻在背後偷人,你才有得罵。」
  「你跟你阿兄沒感情?那我問你,也不見你們平常吵什麼嘴,兩人和和氣氣的,什麼叫做感情?你要什麼感情?」養母氣得發抖,手也不停的打著。
  「我跟阿兄是兄妹而已,他也沒特別疼我,也沒愛我,他可以跟別人結婚,找到一個他愛的女子,反而會比較幸福。兩人要相愛結婚的感情跟一般的和氣相處的感情是不同的,那是你跟他在一起很充實,願意為他奮鬥,就算為他受罪也心甘情願。」翠雲流淚說著。
  想到這裡阿德古不禁苦笑,當年翠雲居然可以那麼斬丁截鐵。這些話都是翠雲枕邊細語時說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加油添醋。說這些話,是因為相信阿德古可以給她幸福,然而兩人一結婚,卻是許多不幸的開端。為了洗門風,阿爸借貸一大筆錢給孫家。婚後不久自己又去當兵。吃飯的人多,賺錢的人少,日子是很難過的,他不相信翠雲不後悔。
  而且,對於翠雲肯跟自己在河邊苟且的事,這麼多年來,也一直是梗在心裡。洞房花燭夜的事,她為什麼肯這麼輕易就範。而且還說什麼天地為媒。也不過是所謂褲頭鬆動而已。她對自己能如此,對別人呢?
  年輕時偶爾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很過分,總是硬壓下來。但是,被別人譏笑的感覺很不好,阿爸在我退伍沒多久,就要我帶著翠雲和老大出去外面租房子,自己過活。家有分嗎?給一些資金就要我出去,只好帶著翠雲走遠點。附近街坊鄰居看我們的眼神比指指點點更難受。
  可是翠雲硬說是我心虛,別人管不到這碼事,若要管也是他無聊,不睬就沒事。是啊,應該是她沒被當面消遣,所以不知道滋味?
  少年的回憶糾結心頭,苦苦甜甜的,說也說不清。很多年沒和翠雲好好談談了,到最後,是想談也不知道怎麼談。翠雲不太注意、不太想聽,或者,是她不知道也不想和我談,剛剛被瑞霞消遣我們在躲迷藏,是嗎?
  孩子一個接一個,養育費,教育費,哪裡籌得來?賣包子,做油湯,忙得像陀螺整天轉個不停,孩子只好大的帶小的。不肯揹,就罵,就踹。孩子都怕我,只要我在,翠雲管孩子輕鬆得很吧!天知道那些男孩把孩子揹出去以後是怎麼處理的,有那麼乖嗎?眼不見為淨。老大也五十三四歲了吧?記不清了。拚過那幾年,自己是累了。反正老大、老二國小畢業後去當學徒,經濟壓力也沒減輕。後面幾個不肯小學畢業了事,就叫他們去讀初職夜校,白天當童工貼補點學費,而後又是國中成立,政府規定不能不讀。誰知是怎麼過來的呢?和翠雲,一起床就工作,一上床就睡覺,興致來時、無聊時,或者只是心情不好想發洩發洩,就騎上去。兩人之間,可以好幾天不理對方,除了工作需要時簡短的吩咐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