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台書簡＞桐花開落　　■張輝誠

　凌青，不知道五月英倫究竟如何風情？此間五月，最為人津津樂道已是桐花綻放消息，電視氣象播報員早模仿起日本櫻花消息特地製作桐花從北而南地漸次開放的預報消息，尤其在苗栗縣舉辦桐花祭多年的推波助瀾之下，桐花似已成為此間五月大事，島民亦已逐漸知曉桐花之美。
　我家正巧位於台北盆地南方盆舷之上，北可俯瞰台北城，南可飽看新店、烏來一帶山色，每到五月初，天候開始轉暖，山間開始轉為青脆，窗戶前下近處的小山頭，有幾處便可見一點點白白細瑕，如國畫中的松針筆意，再不久原先細白處便猛然湧出簇簇白雪般，染滿一球樹冠，然後好似山神在山間玩踢球般，踢過來、踢過去，來回幾腳便踢出滿山東一球、西一球毫無章法的燦爛雪白。
　我後來才知曉桐花原來是日本人從中國引進台灣，為的是從桐子搾取出桐油。這種桐油，乾燥快、比重輕、光澤度好、附著力強，具有耐熱、耐酸、耐鹼、防腐、防銹、不導電等特性，可大量用於機械、車船、兵器的防水、防腐、防銹塗料。桐油原來正是日本人於二戰期間打得不可開交時，各種武器所必要的外層保護塗料；而桐花正是桐油的主要來源，日本人便於北部山區大量栽種。但時過境遷，日人離開之後，桐花卻落地插戶、自行安身立命，並且隨風飄散繁殖，足跡竟已遍佈全島山區。於是每到四月末、五月初便隨季節轉暖，由北而南漸次綻發一樹潔白，從一山青綠之中，昂然出眾，不可思議意提醒島民其潔白存在。
　桐花綻開，我總愛到木柵貓空樟山寺附近閒步，看山前一樹樹桐花卓然撐持著一束束大白花，在群綠的簇擁下，猶如新娘子準備拋起手中禮花獻給婚禮會場的某個幸運兒。我也總愛到某幾棵路旁的桐花樹下，看桐花一朵朵從空中旋落、隨風搖曳，然後優雅地墜落路面，鋪成一地雪白的絲錦；有時恰巧旋落塘中，點點白花浮漾水面，或擠挨一處，或疏落有致，竟亦似小白蓮似的優雅。
　此間五月一邊賞看桐花，一邊竟也發現五月四日又至，然後仔細一算，所謂五四，轉眼之間竟已九十年矣。
　回首重新審視九十年前的運動，當初所包含的複雜意義，如學生愛國運動 (一次世界大戰後反對巴黎和會將山東權益由德國手中轉讓給日本 )、如民主與科學的盼求 (即德先生與賽先生 )、如新文學革替舊文學的運動。然而何其有幸，我們目睹歷史大輪輾轉，看盡九十年間的變化：如七十年後直接繼承五四學生愛國運動精神的六四天安門事件最終以悲劇收場，和五四前人獲得最後勝利大相逕庭 (全國支持而群起罷工罷課、導致徐世昌總統下台、拒簽合約 )，且六四往事至今猶是對岸難以面對的棘手難題。又如民主與科學，科學影響力逐漸大增，至於民主啊，島民跌跌撞撞了七、八十年如今也總算入了門、上了軌，但對岸呢，看來仍遙遙無期。再如新文學革替舊文學運動，其功過至今似仍難論定，胡適等人倡導白話文運動固有其功勞，但一筆抹殺舊文學容有不公 (新文學的成績也未必遠勝舊文學，當然以九十年比二千年也並不公平 )，況且大陸文化大革命或許也汲取新文學運動的想法，後來竟翻成驚天動地的巨大災難。此間在當時曾有文化復興運動，雖然成效有限，但保留舊文化的態度與作法卻功不可沒。不過到了今日，情勢又再翻轉，對岸一頭的國學熱，此間卻在前一陣子恨不得刨根殆盡。
　五四便是如此複雜概念，時至今日便也人言言殊，大多各取所需，有人只選擇愛國運動、有人則只選擇民主、有人則只選擇科學、有人則只選擇新文學，只是一旦有選擇便總是刻意遺漏忽略其餘不談。五四，這個前人轟轟烈烈作下的事業，其本質總存有「恨鐵不成鋼」的畏弱敵強的心態，清末民初國勢積弱不振，有識之士無不朝富國、強國，好成為昂首自信之國民的夢想境域邁進。故而總想師夷之長、西體為用，放棄中華文化唯恐不及，這些自然也都是時代風潮使然。但如今九十年了，此間富起來了，對岸也漸有強國之姿，五四精神還能啟迪我們甚麼呢？
　歷史風雲變幻，有時噴薄激昂，有時暗淡消歇，只是戰事已遠，激情漸息，歷史中滾動漫天塵埃的混沌，也逐漸塵埃落定，似乎出現一派爽朗，但同時另一波漫天塵埃似乎又在隱隱蘊釀，隨時席捲而來，或者根本我們早還籠罩在煙靄之中，只自己誤以為清明而已。
　但不論如何，我在桐花樹下，看著桐花朵朵旋落，知曉桐花立定了腳跟，便極力繁衍散佈，也不管是過往是榨取桐油，或如今只是純作觀賞之用，桐花自顧自地安身立命、自顧自地繁衍生存、自顧自地隨著時節兀自綻放，展現其美好，而這──多麼像是人原先就存有最最單純的盼望與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