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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黃燦爛的罌粟花，在西方藝術世界中卻有著神祕難解的喻意。（江凌青攝） |
春天到了，路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節慶與派對的海報、草地上開始出現馬戲團、當然更驚人的是路邊那些狂傲地綻放的奇花異卉，例如櫻花、水仙花、鬱金香、雛菊…其中甚至包括在東方被視為禁忌的罌粟花。過去總是聽聞緬甸金三角之類充滿異國風情的地名，便是大量非法種植罌粟花的地域，而我也總是想像著那一片紅豔的花海，以及那傳說中讓整個中國淪落、衰頹的鴉片煙。於是當輝誠以台灣正盛開的桐花連結到清末民初的歷史，我在地球的另一個島上也因為盛開的罌粟而回想起同樣的年代、同樣的嘆息。
但這樣的歷史連結同時也伴隨著新的衝擊、意識型態上的錯位──因為來到歐洲後，才知道在亞洲被視為禁忌的罌粟花，在這裡其實是家家戶戶都在使用的食材。罌粟籽油是生菜沙拉的常用配料，而罌粟花籽蛋糕 (Poppy seed cake)更是尋常的家鄉味，甚至還衍生出檸檬罌粟花籽蛋糕、香草罌粟花籽蛋糕等各式口味。過去對我而言如同武俠小說中的天山雪蓮般罕見的花卉，在西方世界中原來如此輕易可得，甚至一到春天就開得滿山遍野。主修美術史的我，過去無數次在書中翻閱到莫內繪於 1873的作品「罌粟花田」 (Poppy field)時，也未曾注意標題，只將那田野上的紅點當做某種紅花，但就是沒想過他畫的就是滿山的罌粟。罌粟花田的紅綠對比，成為莫內在睡蓮、白楊樹等主題之外的另一個最愛，他在 1883年搬到著名的「吉凡尼花園」 (Garden in Giverny)後，也曾陸續繪製了更多以當地的罌粟花田為主題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繽紛的罌粟花田就和那些金黃的麥田一樣，是圍繞著常民百姓的平凡景象、是陽光、水與土壤的自然揉合。
但即使融入平民生活，罌粟花在西方的藝術世界中依舊保有一種神祕難解的、與死亡的緊密關聯性，例如前衛電影導演瑪雅黛倫（ Maya Deren）在 1943年拍攝的短片「午後之網」 (Meshes of the Afternoon)的第一個鏡頭，就是一隻手從畫面上方垂下，將一朵罌粟花放置在人行道上。一名女子在不久後出現，撿起這朵碩大的罌粟──從這個畫面開始，片中的女子經歷了一場奇異的超現實夢境，先是要拿來開門的鑰匙不慎滑落、開啟家門後又發現一些細微的異象，例如插在麵包上的銀刀、沒掛好的電話、兀自轉動的唱盤……最後甚至有個臉是鏡子的人進入家屋，在她的床頭放上一朵罌粟。短片的最後，是女子的情人在進家門前撿到一朵罌粟，回家後卻發現她已死在沙發上。
而事實上，罌粟花與死亡的連結也不僅被用於這種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創作上，為了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而設的「陣亡將士紀念日」 (Remembrance Day)，其別名其實正是「罌粟花日」 (Poppy Day)，人們以製作手工罌粟花等方式來紀念這個日子──原來過去在我印象中被視為毒藥、禁忌的鮮豔紅花，在西方世界中不僅時而平凡、時而神秘，甚至時而聖潔。而在諸多關於此次戰爭的書寫中，最有名的詩句便是一名加拿大軍醫約翰麥克瑞（ John McCrae）在法國目睹戰役之慘烈而寫下的「在法蘭德斯的田野上」 (In Flanders Fields)：「我們將永不沉睡，即使罌粟花盛開於法蘭德斯的田野。」 (We shall not sleep, though poppies grow/In Flanders fields)──也許當肉體消亡，也唯有將逝去的人們想像成鮮豔的花朵，才能讓我們堅信精神之長存。也難怪每每走在路上，看到那些生長得如同抽象畫的野花，某個友人便會重複地說起：「一定是當年黑死病死了太多人，地下埋了太多屍體，所以很肥沃，花也才會長得這麼好……這些花都是花魂。」
另一個友人則在我提起這段「黑死病理論」時，想起「槍與玫瑰」樂團 (Gun and Roses)唱過這樣的歌詞：「我曾經愛過她，但我必須殺了她，我知道我思念她，所以我必須把她留在身邊，也就是把她埋在我家後院……」這樣的情歌也許暴力了點，但另外一種版本就可愛得多，是「關於你的惡夢」樂團 (Nightmare of You)唱的：「我想被埋在你家後院，然後當花朵盛開，你就知道我還在你的心中。」
但是，罌粟花開，其實三日即謝，若這段歌詞要繼續寫下去，希望寫的不是罌粟這樣豔麗而稍縱即逝的花朵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