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是有些問題想請教凌青，尤其凌青的專業是美術。
　台北近來有幾個重要美術展覽，一是歷史博物館策展「張大千 110書畫紀念特展」，一是北美館展出「世外桃源—龐畢度中心收藏展」及「 25年典藏精粹」。這三處展覽我都特地跑去參觀，看完之後還意猶未境，陸陸續續又去看了幾回。
　關於張大千，我是很早就喜歡，曾有朋友專門收藏大千書畫，在他居處賞過好些回，以前也常去故宮附近的摩耶精舍，睹物憑想，見景思人。這回歷史博物館所展乃以大千晚年捐贈博物館一批書畫作品為主，再加上各處藏家借來作品，共選出共九十六件，涵蓋不同時期畫風。張大千之所以為人津津樂道，在於他入古極深，自明清上溯唐宋，遍臨傳世名跡，又摹寫大量敦煌壁畫，加之晚年旅居歐美接觸現代藝術，復因眼疾之故，意外開發出「潑墨潑彩」新技，誠可謂入古而化、變盡出新。這回到歷史博物館看大千作品，一口氣親眼目睹如此多件不同風格作品，震撼不可謂不大，大千畫作其細緻處直入古人舊法，唯妙唯肖，有過之而無不及；其粗曠處，空前獨出，一掃過往舊技，純任心手所應，觸處而發，發而皆可收之拾之，卻又淋漓盡致也。且大千所畫乃文人畫一脈相承，其題詩、款識、聯語、鈐印並皆可賞可玩，詩文俱佳、印跡尤精，真可謂大處有大味之美，小處有小妍之芳，無不各盡其妙。
　另去北美館看「龐畢度中心收藏展」，意外發現展出「 25年典藏精粹」。此展乃從館藏四千餘件作品精選出台灣美術史上具指標性意義的三十四件經典作品，有廖繼春「有香蕉樹的院子」、陳澄波「夏日街景」、郭雪湖「南街殷賑」、黃土水「釋迦出山」等，可謂菁華盡出，美不暇收。我從陳進看到傅狷夫，從于右任看到江兆申，在這些作品前自然久久不能自已，彷彿掉入台灣美術史中，感受到對中西美術兼容並蓄、蓊鬱勃發的寬容與生命力。
　然後我忽在一處獨立空闊展場中，遠遠望見似曾相識之物，再走進仔細一瞧，哇，原來是朱銘的太極之作，心頭登時為之一震。──乃因朱銘是我最喜歡的雕塑家，他的三大系列作「鄉土」、「太極」和「人間」，各具特色。鄉土系列保留其早期木雕題材與技法，具純樸厚實之美；太極系列則化繁為簡，斧劈出演練拳家粗略線條與形象，卻成功將內家拳法所強調的氣蘊與內力保留下來，每每於作品中隱隱流出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氣力，是故朱銘的太極作品看似粗曠實則綿密，看似抽象實則乃氣韻生動也。至於「人間」系列品為朱銘晚期長時間主要創作，是他對人世冷靜的觀察、思索與反省，題材廣泛，大至陸海空三軍、小至販夫走卒，雕塑材料也從過去的木頭、銅器為主的材料走向各種新材料的開發與運用。──上個月我帶學生到誠品書局信義店參觀，意外發現門口竟展出朱銘新作「人間系列──科學家」 (後來得知此展品乃分件分地展出於科學園區、自然科學博物館、誠品書局等地 )，這是一件約莫與人等高的白漆銅雕作品，題為「愛因斯坦與李遠哲」，即以兩人形象為主題，描述雨中相互寒喧之狀 (愛因斯坦則撐一把雨傘 )，似乎表達科學家的傳承精神。──在朱銘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太極系列，竊以為這是朱銘顛峰代表作，一方面乃因太極是中華文化的特有題材，與西方截然不同，另一方面又因為它成功地將內在氣力與思維精神成功地表現於雕塑形象之外，此是極艱難之舉，但朱銘卻成功做到了；再者朱銘也成功地將木雕斧鑿之痕保留轉變至銅雕作品上，呈現出另一種風貌，同時更解決了木雕作品無法擺設於風吹雨淋的露天環境的難題，讓類木雕的銅雕作品得以成為公共藝術的一種選擇。
　之前我所見過的太極系列全都是銅雕作品，但這回北美館所展竟是由「美國杉木」所雕成的「太極十字手」，約莫與小學生同高，因是木頭雕刻之故，所以木紋清晰可見，感覺比銅雕溫潤親切許多。如果說硬要區分兩者，或許可說太極銅雕直爽展現剛韌之氣，木雕則是多了一份溫和，然而卻柔中藏剛，前者似內斂卻稍稍外顯的青壯漢子英氣，後者則是成熟且深藏不露的老年氣度。由此看來，太極木雕作品恐怕更能貼近內家拳的核心思惟了。──而這也是我第一眼看見這件作品如此震撼的主因。
　然而我的問題來了。在我看完「龐畢度中心收藏展」之後，固然也覺得畢卡索「躺著的女人」很好，但再看了其他許多二十世紀迄今其他重要畫家，從立體派到抽象畫，從超現實主義到當代青年創作後，卻在心頭莫名奇妙響起一個聲音，「照這樣看來，其實很多人都是很好的抽象畫家啊！」感覺好像隨意塗鴉似的，不知其佳妙在於何處。當然我相信這些大畫家定然有其深厚的基本工夫，比方說素描、油畫等基本技巧，當時也必然是想變化出新，因此以理念先行，感覺似乎犧牲掉了美感？米羅的「藍色二號」，任憑導覽夸夸其談，但如此簡單的線條與色彩一再被賦予過度深意，難道不辭溢乎情了嗎？好比一首現代詩，理念太多了，反失去了其音樂美感、文字美感一樣，是否這些現代藝術，也一併捨棄了直覺的美感而純然講究理性表現了呢？
　我知道這是個複雜問題，但總想問問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