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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與造化--第二十一屆梁實秋文學獎翻譯類譯詩組綜評 ■余光中
《2008/10/31 17:14》

  1.

 本屆譯詩組的兩首詩,一為短小精悍的格律詩,一為伸縮自如的自由詩,但兩位作者都是美國名詩人。魏爾伯( Richard Wilbur)在二次大戰後倔起的傳統詩人之中,頗有地位,屬於學院派。他的第三本詩集《現世萬物》( Things of This World)獲得普利譯詩獎。他的詩含蓄而優雅,顯示作者的文化素養。像同輩詩人羅貝特•羅威爾( Robert Lowell)一樣,他認為嚴謹的詩體乃一大便利,並謂「巨靈有神力,因為被囚於瓶中」,又說「詩並非寫給任一人看,而是一種企圖,企圖表現一種尚未完全感受到的知識,企圖說出尚未完全看清楚的關係……詩是對混亂的掙扎,而非某人與另一人的通信。」魏爾伯曾在哈佛大學與威爾斯利學院任教,並譯過拉辛與莫里哀的作品。一九七一年他在丹佛大學演講,我去聽過。
 傑佛斯( Robinson Jeffers)與魏爾伯幾乎完全相反。他的詩體不受格律的拘束,屬於所謂自由詩,但比一般自由詩在奔放之中較富張力,予人「無韻體」( blank verse)之感。他用力所在,是敘事詩與詩劇,至於短篇的抒情詩,只是餘事。更令人感到他和美國詩主流格格不入的,是他的主題。傑佛斯從小便耽於希臘悲劇,及長又深受尼采與華格納的影響,成為極端的悲觀論者。他晚年隱居在加州的太平洋岸,和自己的兩個兒子在蒙特瑞南邊的 Big Sur蓋了一座石屋和一座「鷹塔」,生活與人疏遠而與鷹、鷗、海豹親近。他屢在詩中排斥文明而歌頌自然,對高舉遠颺的鷹十分羨慕。他甚至如此讚美自己的妻子克斯特( Una Custer):「與其說她是一個凡人,不如說她更像蘇格蘭民歌中的女人,熱情,不馴,富於英雄氣質—或是更像一隻鷹。」我曾譯過傑佛斯的十五首詩,收錄在《現代英美詩選》之中。

  2.

 陳義超獲得譯詩組的「評審團獎」,所譯〈館藏品〉一首在詩體的分段、分行上頗能緊隨原作,但是中間兩段的韻腳用相同的字(上、力)來押,未臻至善。第二段的兩個「上」字恐難避免,不過第三段的兩個「力」字也許可以另作安排:

 看她真會迴旋!多麼高雅,
 但張力也顯而易見。
 戴嘉最愛兩者能兼有:
 優美,結合了矯健。
 也許還可以再作調整:

 且看她迴旋!多麼高雅,
 但顯然也可見緊張。
 戴嘉最愛兩者能兼有:
 優美,更結合了力量。

 詩題一語數關,實在難譯。 Museum Piece可指珍藏品,也可指老古董,像美術館無人注目的警衛。至於艾爾•格瑞科的名畫竟淪為掛褲的架子,也令人歎其冷落。 Good gray之為重疊形容詞,也不好譯。 Gray有灰白、蒼老、暗淡、無趣等等含義;但和 good合用,則更難把握。陳譯作「盡心的灰衣」,不太自然,不如譯得老成些,順口些,就說是「好心而灰髮的」,或是「老好的」,或是「善心白頭的」。次段次行頗有問題。 Dispose有「安排」、「解決掉」、「處置」、「打敗」,甚至「幹掉」多重含義,所以不可譯成「安坐」。不妨譯作「萎」或「坍」。 Funeral chair直譯成「喪禮椅」,不妥,不如意譯成「摺椅」。所以這一行不妨譯成:

 坍在一張摺疊的椅上。

 另一位也獲得評審團獎的黃金山,把此詩譯成〈博物館珍品〉,在分段與分行上也能夠力追原詩,但末段末行押韻不自然,大可改為:「就寢時正好用來掛褲」。
 首段末行的「徒有虛名」恐非原意,我想守衛懷疑羅特列克,大概是嫌他的畫多描繪風月場所,不太正經吧。第二段和末段的兩個 against,黃譯都作「面朝牆壁」、「正面挨牆」,不對。美術館的守衛向來坐在椅上,一定面向觀眾而背向牆壁,不可能面壁假寐。另一方面,名畫放在臥室,當然是背著牆壁,以供欣賞。若是放在儲藏室,還可能面壁防塵。同時,第二段的 parting of his hair譯成「頭路」,用意不明。第三段的 strain譯成「吃力」,與 grace不合,或可改成「努力」、「運力」或「著力」。後一行的 together譯成「並臻」,嫌太文,不妨改成「並重」、「並兼」或「兼顧」。

  3.

 佳作獎得主陳耿雄所譯的〈藝術品〉,題目不夠正確,不如陳義超的〈館藏品〉。在詩體上,陳耿雄頗能追摹原作的分行分段,押韻亦頗工整。末段用「於睡眠時刻」來和「葛雷柯」相應,不夠自然,同時睡眠乃持續頗久的狀態,也不宜限於「時刻」。末四行大可如此修正:

 艾德嘉•竇加曾經買到
 艾爾•葛雷柯一幅精品,
 他把畫靠在床邊牆上,
 好掛上褲子,才去就寢。

 陳譯的〈藝術品〉大致正確,不過在文法上仍拘泥於 here, there一類的「虛字」,其實這些文法的「零件」雖有副詞之名,往往可以不理會它。例如第二段首行的「在此」其實可有可無,第三段首行的「在此」也無必要。「優雅在此」不如「優雅可見」或「舞得優雅」。此外,次段次行的「坐在一張喪禮的椅子上」也不妥,不妨改成「垮在摺疊的便椅之上」。
 佳作二得主謝孟宗譯的〈博物館藝作〉,題目不夠明確。詩體的掌握不差,但句長卻有時失控。首段第三行 impartially protective譯成「予藝術均等的看顧」,有點不中不西,不文不白,不如其他的得獎人。「雖」以單字掛於句尾,儘管忠於原文,卻突兀不似中文。次段首行「中一人倚牆打盹」也是文白夾雜,而且「中一人」太簡化,讀者未必能看出它呼應前文的「護衛」。原文的 guards是多數,所以後文的 one乃 one of the guards的簡稱,但在譯文中「護衛」二字難見數量。「置身陪葬的座椅」不但失真,而且難懂。 Dancer譯「女伶」也不準確。第三段句長雖不一致,但流暢可讀。末段為了押韻,大幅改組了原文的結構,不是好主意。最好還是順著原文的次序來譯,就不用如此割裂,而且兩次用竇加之名了。
 佳作三得主陸雷所譯〈傳世珍品〉,在詩體上頗具功力,可嘉。首行「好個灰髮的藝術護衛」,流暢而自然,可惜「好個」指的是單數,和第二段的「一位」格格不入。「死沉沉的」也把 funeral一字太坐實了。末段把 which he kept against the wall譯成「懸它在……壁上」,可能有問題。如果格列柯的畫是掛在牆上,原文該說 kept on the wall。如果 on只有一個音節,不合八音節四重音「抑揚四步格」( iambic tetrameter)之用,那只要改成 upon就行了。

  4.

 傑佛斯的〈傷鷹〉不但是自由詩體,語言也較近於口語的節奏,寫得剛烈而又奔放,和魏爾伯的風格截然相反。題目當以〈負傷之鷹〉或〈垂死之鷹〉更為壯觀。
 第一行的 broken pillar of the wing,許多人都按字面譯成「折斷的翅骨」,評審團獎得主也不例外,其實可以稱為「胛骨」。因此,整行就可以譯成「斷胛骨從血凝成塊的翼肩刺出」。 Live with famine and pain a few days,陳義超譯成「由飢餓和痛苦陪過幾天」,比黃金山所譯「只能忍飢帶痛活上無多的時日」較為精確。 Cat nor coyote,有人譯成「貓與郊狼」,有人譯成「貓科動物與郊狼」,都不如謝孟宗的「山貓土狼」那麼渾成而有詩意。
  There is game without talons一句,誤譯者頗多:原意是垂死之鷹反正活不了幾天,野貓土狼要獵食,可以先找沒有利爪的馴獸弱禽,犯不著向爪喙猶利的老鷹去下手。陳義超譯成「沒利爪的獵物可得覓」,語意欠清;黃金山所譯「沒爪的獵物有的是」,就好懂了,也比陳耿雄所譯「他們另有無爪的野味」較為清楚。謝孟宗譯作「沒了鷹爪就沒了獵物」,乃誤解。陸雷所譯「他們有無爪的美味」也不易解。
 第七行的 salvation,第十一行的 redeemer指的都是死亡,因為重傷之鷹忍飢忍痛之餘,還要受辱於環伺的山貓、野狼、惡犬,只有一死才得解脫。 The curs of the day come and torment him at distance,陳義超譯「白晝的惡狗來糾纏他,/不敢靠近」,後半句乃佳譯,但前半句的「糾纏」太輕,不足以當 torment(折磨)。黃譯「日間惡狗到來,折磨牠的心神,/卻也不敢近前」,也很正確;「心神」是添加的,有助了解,未可厚非。陳耿雄把 torment譯作「虎視眈眈」,不但太意譯,而且說犬能虎視,也不調和。謝譯為「凌遲」,又太落實。陸譯為「白天野狗遠遠地來/侵擾」,反而令人誤會是由遠而近,和 at distance本意正相反。
 第十一,十二行 no one but death the redeemer will humble that head,/The intrepid readiness, the terrible eyes.在文法上乃一陷阱。許多譯者沒有看出動詞 humble的後面,有一串三個受詞: head, readiness, eyes,所以譯到下一行就以為 humble的動作已完成,竟把 the intrepid readiness和 the terrible eyes另案處理,與前文脫離了關係。陳義超所譯是「唯有救贖者死亡將使他低頭,/那無懼的迅速反應,可怖的眼。」就弄錯了。黃譯「只有死亡這解救者能令牠低頭,/壓服那無畏的敏捷,可怕的雙眼」卻是對的,不過措辭不順,不妨改成「只有死亡這救星能壓下牠頭,/壓倒牠迅猛的勇氣,可怕的眼神。」倒是三位佳作的得主都譯對了:陳耿雄的譯文是「除了死神這救星,誰也無法折服那顆頭,/那無畏的從容,那駭人的眼神。」謝孟宗的是「惟死亡那救主將讓他俯首,/一挫他的有備無畏和懾人雙眼。」陸雷的是「非死亡這救世主不能摧挫那頭顱,/那決然死志,凜凜雙眸。」
The wild God of the world不會是指基督教的上帝。身為尼采信徒的傑佛斯當無此意。陳義超譯為「世界的狂神」;黃金山譯為「野性的世界之神」;謝孟宗譯為「造化之神狂野」;陸雷譯為「乖戾的上帝」;都可以,但是陳耿雄譯為「死神這位暴虐的人世之神」,卻可能是真正說中了。詩中所說的 salvation, death the redeemer, the wild God of the world,指的很可能是同一觀念,可惜陳耿雄譯得太落實,也太冗長了。
 最後兩行,陳義超譯成「激烈又兇猛,鷹族記得他;/美麗又狂野,飛鷹,以及垂死的人,記得他。」把上一行的 hawk和下一行的 hawks譯倒了。陸雷譯成「野蠻、放縱,這隻鷹記得他;/狂野偉美,如鷹—還有垂死之人—記得他。」把 hawks譯成「如鷹」,似乎在說別的東西了。其他三位得獎人都譯得好,尤其是謝孟宗,大膽重組了結構,譯得簡潔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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