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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9 〈台南五四三〉
《別讓「水交社」消失》
李繼孔/著

  「水交社」行將拆遷一空。
   乍聽「水交社」一詞,台南以外人士必然滿臉「霧煞煞」不得其解;「水交社」是台南市近郊南區的一處空軍眷村。民國三十七年初,國、共內戰局勢動盪之際,空軍供應部隊奉令進駐台南機場,隨軍來台的幾百戶軍眷,即安置在日據時期「水上交誼社」(日本軍方和台南地方父老慣稱為「水交社」)。營區數十年來,雖經我空軍及市政府當局多次正名為「志開新村」、「興中里」、「荔宅里」,市井坊間就是改不了口。外地人若是首度到訪台南,上了計程車,手持信封、指著地址跟「運將」說是到「志開新村」、「興中里」、「荔宅里」,司機八成把你當成「外星人」,搞不清楚你要去「啥咪碗糕」。官方文件「行」不通,民間說法「水交社」反倒相沿成習迄今。
   民國四、五十年代,兩岸處於戰爭狀態,軍方權威凌駕一切。由於台南機場為我空軍重鎮,當時協防台灣的美國十三航空隊也以台南為基地,因此美軍招待所、美軍俱樂部和美僑學校,都設置在台南。「水交社」入口處(現為勞工育樂中心)坡地,毗臨鹽務局、棒球場、竹溪寺周邊,就是美軍招待所和「MAGAMBO」(美軍俱樂部)所在。不僅設有我國憲兵崗哨,形同禁區。每逢美軍假期(美艦泊高雄或越南戰場美軍來台度假)大量官兵和花枝招展的眷屬成日進出,頭戴白色膠盔、肩下掛著「SP」臂章、腰懸黑色警棍的美軍糾察,穿梭其中。那時候還沒有計程車,排班三輪車長達五十公尺以上。
   我們正值學生時代,降旗、放學後,先在籃球場「鬥牛」到傍晚,然後再相約到美軍俱樂部看個把小時「風景」;看美軍的帥勁或醉態、看洋妞的風情與風騷、看三輪車伕吆喝搶生意……,真好看。
   小學時期,我家住北區,對「水交社」幾乎一無所知。後來,搬到健康路二巷(現今慶中街「五妃廟」東側),就讀台南市中(現在的大成國中),天時、地利及人和,造就了我家與「水交社」的緣與運。
   「水交社」「社」區內設有空軍子弟小學和附設幼稚園,再加上附近的南門路空軍散戶軍眷,又有台灣省鹽務局局本部和隔街對面的宿舍,方圓二、三公里內還有台南商職、台南家職、建業中學、六信高商、進學國小、市立女中、省立女中……等學校,市政府(舊址)、體育場、棒球場、竹溪寺、南門教會、保安宮、「中廣」台南台、東門圓環、西門圓環、民生綠園……等重要文教、經濟活動和信仰重心,也近在咫尺,更奠定了「水交社」在大台南地區的人文、政治能量和經濟生活機能。
   台南市中跟「水交社」只有一牆之隔。學生群中大約有30%來自「水交社」,這群空軍子弟自然而然成為學校成員中的一股勢力,年齡相仿和相近的大孩子,很容易結成哥兒們、死黨。以當下眼光及說法回頭去省視,「三年級」和「四年級」族群的聚合力和懷舊情緒,顯然比後生晚輩來得強烈許多。姑且以「三年級」和「四年級」的經歷和有限記憶,對三、四十年以前的「水交社」回味一番。
   住過、去過或玩過「水交社」的鄉親,印象最深也最難忘的應該是菜市場。如今夜晚進入「水交社」,宛如半座死城;但是白天去逛悠仍能體驗菜市場「迴光返照」的活力。人事全非的滄涼景象,著實令人感慨又感嘆。
   「水交社」市場的規模和營業量,當然無法與西門大菜市等老市場一較高下,但是每到年節,尤其春節,「水交社」市場的爆發力則是其他傳統市場所無可比擬。個中緣由無他,「水交社」市場幾乎是台南周遭唯一的「綜合」市場。所謂「綜合」市場泛指--雞鴨魚肉及果菜之外,舉凡大江南北的各省料理食材,這裡都有,幾乎等同於台北的「南門市場」。所以一到過農曆年前的半個月左右,「水交社」市場的年味就開始夜以繼日的散發;有幾年,空軍當局還派遣交通車,以方便遠自高雄縣岡山、台南六甲、仁德、安平等眷村住戶採辦年貨。更有甚者,諸如「大道新村」、「九六新村」、「富台新村」、「影劇三村」……等友軍眷村,也都趕集一般的共襄盛舉。
   對年輕學子而言,「水交社」市場的迷人之處僅有吃食而已。市場東側入口的趙家麵攤,只賣湯麵、乾麵、涼麵和餛飩。由於很受「水交社」飛行軍官的青睞,這家的價錢就比別家貴。不過這家的辣椒油確實好;我們偶爾光顧,總會先買一張大餅,先把餅掰開,趁趙媽媽不注意,趕緊在大餅裡抹上滿滿辣椒油,有時當場啃、有時當午餐,一嘴香辣,好吃得不得了。趙媽媽很快發現我們的伎倆,她把辣油罐置在爐台內側,我們索取辣油,她就舀出咖啡匙般大小的辣椒粉渣渣,想多要一點她根本不理睬,不過她對飛官則厚愛有加。我們經常趁辣油罐擺在飛官麵碗旁,俟機走近拿到我們這一桌,一倒就是半罐,氣得趙媽媽嚷嚷著要到「市中」訓導處告狀。
   趙媽媽的麵攤賺錢不少,她的兒女先後留學美國,後來她也移民美國定居,現在該有八十多歲了。
   趙媽媽麵攤對面就是大名鼎鼎的「老李布莊」,除了賣各色布料,老李的店其實等於一家精品委託行,有些貨品連中正路、西門路一帶的拍賣行都沒有。外匯管制的年代,來自美國、日本、香港的舶來品,大多在委託行、拍賣行求售。「老李布莊」得地利之便,老美缺現金時,新舊襯衫、西裝褲、皮鞋、電晶體收音機、太陽眼鏡……都拿到「老李布莊」脫手拚現金。早年有識貨同學帶路,在國人名牌概念時尚未普遍時,就去買過「Arrow」襯衫和「AO」飛行用太陽眼鏡。或過年前買塊「達克龍」褲料,拿到「水交社」士官住宅區的裁縫店,作成窄褲管的「AB褲」,睥睨同儕。
   少不更事時,進了「老李布莊」,人云亦云的:「老李,有紅格子襯衫嗎?」「老李,那雙咖啡色皮鞋給我看看……」「老李,老主顧再便宜點兒?」……後來發現老李的年紀跟我們的家長其實不相上下,就不敢造次,而尊稱李叔叔或李伯伯。近十多年,「水交社」出國旅遊、探親、留學的村民不知凡幾,「老李布莊」的生意大不如前;這幾年添了些大陸藥材,也不見起色。他喃喃地說:「老了,做不動了。老主顧們出國的出國,凋零的凋零,年輕下一代、下兩代,看不上眼店裡的貨物,乾脆退休吧!」他說已經在大同路買了房子,只是捨不得這經營了五十年的老店,決心ㄍㄧㄥ到拆除當天。
   市場最裡邊(北側),早年有一家專賣鍋貼、水煎包的店家。老闆打自開店那年就是白髮皤皤老頭模樣,一年四季總是上穿汗衫,腰下圍一方麵粉袋改製的圍裙。聽說他們是大陳義胞,由軍方安置到「水交社」落戶。一家人入夜就睡在攤位上。我們討論過寒流來時他家怎麼捱凍?卻沒想到晚上去一探究竟。
   大陳義胞的鍋貼真好吃,佐以鄰攤的湯餛飩或芝麻醬乾餛飩,稱得上是「水交社」市場風味一絕。我愛吃鍋貼,應始於這段記憶與回味。只是學生時代少有吃得起的能力和機會;待到自己有了足夠的收入,鍋貼攤已經不知去向。
   當然,小吃攤之外,半個世紀有餘的「水交社」,在歲月風雨和不同文化的淬練及薰陶下,在特殊的眷村文化中已經發展成獨有的風格。眾人津津樂道的「水交社」辣味香腸、豆腐香腸、搾菜、甜麵醬、鹹疙瘩頭、豆瓣醬、掛麵條、旗袍唐裝店、中興燒餅油條店、劉家小鋪、魏家小鋪……連那家代客打針(注射)的藥房,都將在這一、兩年內成為過眼雲煙。
   晚近十年,嘗見有識人士提出保存北京胡同文化的呼聲;前幾年,台北也有人叫嚷保留眷村的歷史見證。但願都不致空留餘音及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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